法治日报记者 张守坤
9月7日早上7点，北京市朝阳区的王译（化名）背着运动包走进单位附近的24小时自助健身房。刷脸核验入场后，他换好运动服，先在跑步机上慢跑了40分钟，之后又做了几组力量训练，中途渴了就到墙边的自助直饮水台接水。这里没有前台，也没有教练上前推销课程。一个小时左右训练结束，他冲了个澡后去上班。
“这种自助健身房随时都能进，时间自己说了算，不用社交、不用应付推销，运动完就走人，轻松又省心。”王译擦着额头上的汗对《法治日报》记者说。
自助棋牌室、自助台球厅、自助健身房、共享自习室、自助手工店……近年来，24小时无人自助模式快速渗透休闲娱乐、运动健身、文化学习等多个生活服务领域。
无人自助休闲场所的走红，精准击中了年轻人对私密、平价、自由休闲空间的需求，但正因为其无人管理，也存在一些隐患，比如垃圾得不到及时清理、禁止未成年人进入的场所监管不严、存在未成年人过夜现象等。如何依法治理，有效堵住安全漏洞，让新业态走得更远？记者对此展开了调查。
暗藏风险
记者调查了解到，根据封闭程度，这类24小时无人自助室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全封闭式，进入自助室便需要扫码；一类是半封闭式，自助室随便进入，但单独的包间需要扫码；还有一类是开放式，比如有些自助台球室无需扫码推门可入，如果想要打球可以扫码“开台”。
对于未成年人的态度，台球厅、棋牌室等娱乐场所也并不相同，有些门店会张贴“未满18岁禁止入内”的温馨提示，有些则没有任何提示。值得注意的是，有些店内虽然通过张贴标识等方式表明“禁止未成年人入内”，但由于无人值守，未成年人仍可以随意进出，甚至过夜。
例如，8月29日下午5点30分，记者在天津市某自助棋牌室包间内看到，4名中学生样貌的人正在玩棋牌；当天下午6点，在离此不远的自助台球室，同样有未成年人在打台球。9月4日晚上10点，在天津市南开区某自助台球室，记者看到有三四名未成年人在打台球。
走访过程中，记者注意到，一些店内存在垃圾清理不及时的问题，桌面上有喝剩的饮料、吃剩的零食；有的店内虽然张贴了“禁止抽烟”标识，但地面上残留着不少烟头。
此外，记者发现，多数门店和包间内配备有灭火器等基础消防器材，但有相关报道指出，一些店铺存在器材缺失、摆放不当、无法取用的问题。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副教授胡翔指出，24小时无人自助室核心安全隐患集中在消防、人身、治安三个维度。消防方面，多数场所无人值守，消防器材缺失、过期、遮挡无法取用，通道堵塞、电器线路长期超负荷运行，无人巡查排查火情，突发火灾无法及时处置、疏散人员。人身安全方面，在无人监管模式下，未成年人易出现久坐熬夜、打闹磕碰、器械误伤等问题，突发伤病无法及时求助。治安层面，场所封闭隐蔽、无监控巡查、无人员值守，易滋生聚众逗留、纠纷冲突、违规聚集等问题，且深夜无人管控，违法违规行为难以被及时发现制止，同时预警系统缺失，各类风险无法提前预判预警。
定位不明
这类新业态在法律上究竟如何定性？未成年人是否可以单独随意出入这些场所？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未成年人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孙振勇告诉记者，对于棋牌室、普通台球厅以及部分新型自助休闲场所，目前全国层面的法律规定并没有全部统一纳入“未成年人禁止进入场所”，但这并不意味着经营者可以对未成年人深夜进入、长期滞留完全不作管理。未成年人保护法要求未成年人集中活动的公共场所采取相应的安全保护措施，对于存在安全风险的设施，必要时还应安排专门人员看管。对于一个完全无人值守、深夜开放、允许未成年人长时间停留的封闭经营场所，其经营者显然应当承担高于普通白天消费场景的风险防范义务。
瀛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陆宽介绍，若其实际经营模式以提供特定娱乐服务（如台球、棋牌）为主营业务和主要招揽手段，则应被认定为娱乐场所，适用未成年人禁入或限入规定；若仅提供场地和基本设施、消费者通过平台自助使用，则更可能被认定为一般经营场所。
陆宽表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相关规定，若经营的内容被认定为营业性娱乐场所，则应对未成年人禁入；若被认定为宾馆、酒店等住宿场所，经营者接待未成年人入住时，负有法定的身份核验、询问监护人联系方式、强制报告等义务，未履行该义务导致未成年人遭受侵害的，应承担侵权责任；对于一般经营场所，经营者对未成年人同样负有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但义务范围和程度低于营业性娱乐场所和住宿经营者。
在胡翔看来，商家自行设置不限年龄、夜间放任准入的规则，属于违规经营，深夜无人核验身份、无人巡查导致未成年人通宵滞留，是商家监管缺位、违规经营的表现。当前行业准入、监管标准模糊，导致店铺执行规定混乱，夜间监管空白进一步放大了违规漏洞，违背了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相关法律要求。
分类监管
一些地方已关注到24小时无人自助室存在的问题。
四川省乐至县明确要求加强无人值守经营场所安全监管，场所应悬挂未成年人禁入或者限入标志；提供住宿服务的经营场所需登记消费者身份信息；无人值守棋牌室、台球室在每日22时至次日8时禁止接待未成年人。
广东省茂名市出台《茂名市新业态经营场所消防安全管理条例》，将无人棋牌室等自助共享服务场所明确纳入监管范围，要求安装独立式火灾探测器，监控录像留存30天以上。
在受访专家看来，对24小时无人自助室不宜采取“一禁了之”的治理思路。真正需要解决的是“新经营模式出现以后，原有监管规则如何跟上”的问题。
在胡翔看来，应完善立法标准，填补行业监管空白。针对性出台无人自助娱乐场所经营管理细则，明确行业属性、准入资质、经营边界，统一未成年人禁入、经营时段、场地规模、消防设施配置等硬性标准，杜绝商家自主随意定规。同时要明确该业态禁止具备过夜滞留功能，从法律层面杜绝未成年人通宵滞留可能性，细化违规经营处罚标准，让监管执法有法可依、有规可循，根治行业规则混乱、监管无据的痛点。
孙振勇建议，在规则层面，应当逐步明确“无人经营场所”的分类监管标准。对于实际上具有娱乐场所、住宿场所或者其他特殊行业功能的，应当依法纳入相应监管体系；对于普通休闲消费场所，则可以针对无人值守、深夜营业等新增风险制定专门的安全标准。对于未成年人问题，可以进一步建立更加清晰的分级、分时管理制度。例如，对于法律明确禁止未成年人进入的场所严格执行禁入制度；对于并非绝对禁止未成年人进入、但夜间滞留风险明显较高的场所，可以研究设置未成年人夜间限入制度，要求实名年龄核验，并建立异常停留预警。
陆宽认为，要做到技术预警加上人工处置的闭环。门禁要做好防冒用、防尾随功能；场所必须配备紧急呼叫装置，要有远程值守，还要落实定期线下巡检。系统识别到未成年人深夜长时间停留、人员异常聚集、烟雾告警、设备故障等情况，必须有人员跟进核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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